一年多前,我在賓大傳播學院的「媒體與主權」課堂上。老師興奮地與我們討論如何建立起傳播模式,「將民主的種子散播到世界各地」。播種之地包括約旦、伊拉克,當然還有中國。老師特別期待奧運。為此賓大還成立一個奧運計畫,與中國的大學合作,觀察「奧運如何改變中國」。對照奧運會裡,支持中國取得主辦權人士曾說過的,「奧運將會有助於中國邁向民主」,老師與奧運會人士的希望一致,都是期盼這場運動盛事能夠改變些什麼。

老師興奮討論「奧運與中國民主化」當下,我心裡一直浮現「天真」二字。但是若真要說出口,得要有論據為佐證,光是直覺還不足以供我發言。如果當時我看過史景遷的《改變中國》,也許我就能說出些道理了,尤其這是一本西方人士所寫就的歷史經驗,對天真的美國人而言,也許更有說服力。

《改變中國》的英文原名是「To Change China:Western Advisors in China, 1620-1960」。顧名思義,說得是外籍顧問在中國試圖推廣西方宗教與政治勢力的故事。史景遷從明末清初湯若望、南懷仁來華傳教說起,回顧清末平定太平軍有功的美國傭兵軍官華爾、英國上尉戈登,一手建立起中國海關制度的李泰國、赫德,以致在抗日戰爭、國共內戰中扮演要角的飛虎將軍陳納德、史迪威、魏德邁等。

書中所提到的人名,例如湯若望、南懷仁、陳納德、史迪威等,我們也許不陌生,不過史景遷的生花妙筆,以及西方人的觀察角度,讓這些歷史課本上一兩筆帶過的歷史人物又活了起來,讀者也更能從不同的角度看待史事。就拿史迪威來說,我記得歷史課本上只有一兩句話,但評價並不高,大意是說史迪威處處牽制戰後復員工作,並頗有將共產黨坐大一事,怪責史迪威之意。現在距離高三早已多年,課本原文我已無法記得詳細,但是史迪威的壞印象就這樣留在我腦海中。當然現在來看,會知道當時我們念的課本出自「國立編譯館」,雖然老蔣逝世多年,但歷史課本的國民政府史觀並未改變,史迪威的壞名就這樣流傳下來。至於陳納德,我的印象也很淺,來自陳香梅所寫的《一千個春天》,該書還曾改編成為戲劇,只是當時年紀小,看看也就忘記了,只有「飛虎將軍」就是陳納德,幫助國民政府良多云云的印象而已。

不過,史景遷的《改變中國》對於史迪威、陳納德的故事敘述更為詳細,包括陳納德對於國民政府熱情的原因,以及史迪威對於蔣介石的評價,為何從正面到極差。史景遷不只寫事件的經過,還分析陳、史等人的個性、在美國的背景、在中國的遭遇,然後以此種種原因,襯托出個人最後的行動與結果,讀者一路隨著史景遷行文走筆,也跟著看到另一個歷史的解釋:國民政府詮釋下的歷史,中國總是主要的戰場,但事實上西方的焦點仍在歐陸,東亞戰場只是牽制日本的手段之一。而國民政府對於戰事的消極態度,反給英美諸國「被吃定了」的印象。陳納德與史迪威就這樣夾在中西矛盾之間,或傾向國民政府而被捧為英雄,或頑固地掛念美國立場,最後失敗失勢。在我們看了國民政府的說法之後,史景遷從西方人觀點詮釋此事,讓人有一種重新發現歷史的感覺。

不過史景遷寫作此書的重點不在品評人物,而是以所述的中西交流事件,表達最終主旨:改變中國,談何容易,尤其是對那些自以為是「西方先進文明」,想要感化「落後野蠻東方」的洋人而言,一件件史實教訓,一再顯示了想要征服中國的人,最後總為中國利用。從來華傳教士開始,無論是最初的利瑪竇也好,或是官至欽天監的南懷仁也行,「傳播科技」的傳教手段最後總淪為目的。中國人學會了科技,或是吸取了洋人的醫術、得到英美奧援,卻難得回饋所需。中國並未成為信奉基督教的國家,政治上也走向自己的路。

今日中國已經不是那個積弱不振的國家,但西方仍然不斷想要「改變中國」,只是這次想要傳的宗教是「民主」。但這難道又不是另一次歷史重演?史景遷在「結論」一章的話,或可作為「奧運可以改變中國」種種樂觀想法的警語:「今天的中國似乎已強大到足以讓他們確信,若西方人以顧問的身份前來中國,就必需按中國人的規矩行事,絕不坐視西方顧問夾帶別的價值觀。然而,若是以為中國人會輕易吸收他們看似乎歡迎的力量,那也同樣荒謬」。

改變中國,其實沒有那麼簡單。史景遷知道,但是許多西方人仍無法了解。我的體會是,東西文化交流幾百年以來,東方人與西方人仍是站在自己的位置觀看對方。我們看到了彼此的行為舉止,可是無法感受行動背後的原因。西方人以為器物科技的傳播可以帶來改變,其實是將文化看得太過簡單(反之亦然,我們使用西方器物,並不一定表示我們能夠了解西方觀點)。只是西方人總還是固執地以為,物質可以改變些什麼。而物質既然無用,那麼文化影像傳播呢?也許比起器物,大眾文化更有滲透性,但是蛻變的時間仍然漫長,尤其是面對這麼一個千年歷史龐然之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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