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在Netflix的片單上亂逛,無意間看到「The  Namesake」(中文翻作「同名之人」)的簡介,大意是說,這是一個有關移民與文化認同的電影。這是我最有興趣的主題之一,當下租了。剛剛看完了,感人的程度不只是讓觀眾眼眶泛紅,還是必須到浴室裡洗把臉,才能讓臉覺得乾爽一點那樣。回到電腦前,我開始一貫的google好習慣,尋找相關影評,才發現是小說改編的,作者寫過「醫生的翻譯員」,「醫生的翻譯員」一書,在台灣的愛書人中曾經出了小小名氣,而這本「同名之人」也在2005年被開卷選為十大翻譯好書。至於觀後感,大抵「感人」兩字可做結,但大約是觸到我心裡在意的某些部分,所以又更感慨。簡言之,就是佛家說的「愛別離」之苦。

(以下有很多雷,如果不想知道劇情者,請勿入)

故事的開始是一場與車上老人的對話。主角阿修課是個印度青年,在火車上看著祖父推薦的果戈里小說。祖父說,看書最大的好處,就是不用浪跡天涯,卻可了解世界。火車上的老人卻鼓勵阿修課,「帶著簡單的行囊,到外界闖蕩吧」。這句話從此纏繞著阿修課一家的命運。不久,火車出軌,阿修課死後餘生。大難不死的他,因為這句話決定到美國讀書。

阿修課顯然是先進了博士班後才回國完成婚事的,新娘是美麗的阿西瑪,最拿手的學科是英文。阿修課的爸爸問阿西瑪,結了婚後,可是要到那麼遙遠的地方去啊,難道不會寂寞嗎?阿西瑪看了看古意的阿修課,羞赧地說:「他不也是會在那兒嗎」?

可是離開了故鄉,畢竟孤單,尤其阿西瑪的世界,只有丈夫。一旦丈夫出門去,只剩下她面對這個新大陸。雖然英文很拿手,溝通沒問題,但「能和人講話」不代表就能融入這個社會,況且,1970年代是個沒有網路的時代,不能用MSN、沒有視訊、更沒有pp stream讓人看到重播的「康熙來了」。可是人還是要繼續走下去,阿西瑪也生了小孩,取名「果戈里」,記念那一場改變一生的火車災難與一句話。

小孩是一個轉折點。小孩生了,家庭便是落地生根了。阿西瑪跟阿修課說,我們回印度好不好?阿修課說,你要想想孩子啊,這裡是美國,是機會之地,讓孩子在美國受教育,他們的未來會更有希望。阿西瑪想一想,為了孩子,那就留下來吧。

阿西瑪那「為了孩子」的理由,不只印度裔如此,許多異國家庭亦是出於同樣理由在美生根。一旦孩子在這裡成長,對孩子而言,美國才是故鄉,父母的故鄉反是異鄉了。我在費城,協助一位律師翻譯,這位律師是巴基斯坦移民第二代。我問他對於巴基斯坦感情如何?這位律師想一想說,「美國才是我的家。雖然我還有親戚在巴基斯坦,但是連那裡的語言我都聽不懂了。偶爾回去巴基斯坦,也就像是觀光」。同樣的情節,「同名之人」也現實地刻畫了出來。阿西瑪的兩個孩子回印度度假,直嚷著要「回家」,回美國。一樣的五官與膚色,在印度同胞之中,卻怎麼看都像是「外國人」。

移民要面臨的問題之一是「異族通婚」的心理障礙。果戈里交了一個美國大妞,並與她的家庭相處融洽,美國大妞也曾想擁抱印度家庭的傳統,但就是沒辦法討阿西瑪的歡心。影片裡暗暗諭示的是,這位美國大妞並非打從心底要了解不同的文化,表面上做做功夫或是稱讚「這真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印度食物」,實際上缺乏對於儀式之下精神意義的體認。換個角度想,這也像是身為異族人的我們到了美國,參加party狂飲或是吃感恩節大餐,表面上像是過著一種美國生活,但實際上我們僅是模仿儀式,還是也能體會儀式背後的意義與情感?我並不是說,吃感恩節大餐或是混酒吧是一種學舌行為,有此不同體驗,當然是件好事。只是,要把這看做是文化融入,那也是把人看得太過天真簡單了。

這部片子很明顯地,把重心擺在阿西瑪身上,尤其她所受的別離之苦。陪著孩子長大,阿西瑪在美國看來是有家了。但孩子長大後終究要離開,她悵然若失:「二十幾年前,我從印度來這裡,失去了家鄉親人的陪伴。二十年後,我的孩子都離開家了,我又開始孤單」,不久,阿修課心臟病發去世,對阿西瑪更是一擊,彷彿什麼都沒有了。當初離鄉背井,要在這裡建立家園,而家園卻又崩解。別離是常,遊子為甚。這部片子(或小說)講得是寫實的人生。

我是太偏重第一代移民的角色了。事實上,小說與電影著墨更多的是第二代人怎麼面對「異族」這個身份,處在自己的文化與美國文化中,如何掙扎。尤其「果戈理」這個名字,更是全片的重心,象徵阿西瑪的兒子「果戈理」從排拒到找回自己的文化。諷刺地是,他最後娶了一個同族女孩,但同族女孩卻背叛了他。從電影看起來,女孩當初嫁給果戈理,是因為他是同族人,而果戈理自己則說「愛你並非因為你是我族類」。但真的當初婚約沒有摻雜一丁點文化因素嗎?不過,最後離婚反而為果戈理帶來自由。當阿西瑪擔心果戈理婚變時,果戈理卻說,「我從來沒感覺到這麼自由過」。也許果戈理經歷了白人女友、印度老婆之後,終於學到了在「美國化」與「印度化」之間如何自處。

影片的結尾,阿西瑪還是回到印度了,畢竟那還是家。即便在美國二十五年,還是想落葉歸根。影片中段有一幕,是阿西瑪全家回印度度假,回到美國時,阿西瑪千辛萬苦地搬了偌大的西塔琴回來,象徵斷不掉的鄉音留戀(這讓我想到,在千里之外的美國,還是有人寧願付出高額運費,訂閱壹週刊)。最後一幕是阿西瑪在印度伴著西塔琴歌唱。對導演而言,也許這一幕象徵圓滿,因為阿西瑪回家了。不過我又不禁想到阿西瑪留在美國的一對子女:難道這又不是另一次別離與深深的牽掛嗎?那要怎麼樣才能團圓啊?!無怪「愛別離」是人生八苦之一。但也許經過千山萬水的阿西瑪已經可以看開了,只有我在這裡光抱著中華文化裡老太太最愛的「大團圓」執著。

結論是,這是一部好片,尤其是對白,直指人心。我想小說一樣也精彩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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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可能是我太執迷了。佛說應有平等心,一切平等、平常看待。若是我不那麼執著於不同,也許可以不用在意或不會感受到差別,也不會受分別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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