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幫老師找文章的緣故,看到了一篇Law Review的論文,標題就是:FUCK28 Cardozo L. Rev. 1177)。是的,很簡潔,FUCK。我看了真是一整個大樂!卡多佐法學期刊(Cardozo Law Reivew)裡面有一篇題名FUCK的文章耶,喔喔喔喔~(卡多佐是紐約一間名聲很不錯的法學院)。怎麼能不看呢!?於是,當下,雖然老師沒指定要我幫忙看這篇文章,我還時很自動自發地利用了一個下午看了起來,且還很用功地在心有所感之處劃上記號。要是法學院老師看到我這麼努力唸著Law  Reivew的文章,一定很感動吧。

不過,這篇文章真是不賴。作者 Christopher M. Fairman是俄亥俄州一間法學院的教授,他從「禁忌」(taboo)的角度,來看法律形塑FUCK這個字的過程,最後提出「大家不要怕說FUCK,就讓FUCK自由吧!」的觀點,全篇包含了心理學、語言學,以及法學(主要是分析美國最高法院的相關判決)面向。本人讀得津津有味。真的是很寓教於樂的一篇文章啊,而且作者行文又不像一般法學期刊正經八百,所以推薦給大家。尤其是教美憲的學長,如果教到言論自由,又願意突破禁忌的話,倒是可以拿來當教材。

為什麼這位教授會寫下這篇文章?三件事觸發了他的動機。其一,在他教授的Professional Responsibility 課上,他提到了律師與當事人發生性關係的案例(這是很重要的律師倫理,MPRE都有考)。這位教授在課堂上宣讀了一篇法院判決,判決中充滿了「Fuck」、「bitch」等字。不久之後,他翻閱學生對他的教學評鑑,發現有些學生不滿他在課堂上就這樣赤裸裸口無遮攔地就這樣說出「髒話」。他對學生的反應,感到很納悶。其二,不久之前發生一件真實案例:某甲在某地泛舟,小舟翻覆了,某甲滿心憤怒地罵了一聲「Fuck」!世間就是有那麼巧的事,剛好該地的警長就在旁邊。我們不知警長有沒有見義勇為伸出援手,但倒是很迅速地開了一張罰單給倒楣的某甲,理由是某甲在婦女小孩可以聽到的範圍之內說髒話。其三,某乙很無聊地寄了一封信給聯邦地方法院的法官,罵了一句「Fuck」,法官急急差遣法院警察逮捕某乙,理由是「藐視法庭」。本篇論文的作者納悶,所謂「藐視法庭」,應是在審判進行中,參與審判者在眾目睽睽下對法官出言不遜,才符合藐視法庭的要件,那麼這種私下往來的電子郵件,並沒有第三人可見,又如何能以「藐視法庭」論罪呢?這三個獨立的事件,讓作者想要了解「FUCK」這個字的法律定位,而且,為什麼法律又會這麼關心「Fuck」。

作者窮本溯源,探討「Fuck」的來源,甚至追到了古埃及源頭。此外,FUCK這字在歷史上有很長一段時間,也出現在民間通俗文學裡,但是字典的編纂者卻拒絕編入,理由是「不入流」。當然,在漫長的歷史上,單字之中也不只有Fuck這個詞可以拿來罵人,其他像是喬叟(建議大家去看「坎特伯里故事集」,外文系必讀)的作品,或是其他通俗文學裡也有「swive」或「jape」等字。不過,FUCK卻打敗其他的文字,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源源流傳,甚至今日的遠東世界,也被許多高中生傳頌。從語言學來說,也許跟這個字的發音有關FUCK是由子音(F)、母音(U)、重子音(C)、子音(K)組成,相對於swive或是jape,都是純粹母音加子音,少了一個重子音(ㄎ)。想看看,P或V真的沒有C(K)好發。所以,FUCK就這樣流傳下來了。

至於FUCK本身,根據作者探討,大概有兩層意義。一層是指涉性行為,另一層其實沒有什麼意思,就是個人的感嘆詞,譬如說He is really a fucking genius!(中文大概翻為:他真是天殺的天才啊!)一般人之所以會把Fuck當作禁忌,多是因為聽到Fuck這個詞,會讓他們聯想被視為禁忌的性或是潛意識中的伊底帕斯情節。而這種禁忌的心裡,往往會因為不願聽、不願正視、寧願保持空白的沈默(譬如說電視裡的人物每講到「Fuck」,這字就會被掩蓋,改以「嗶」一聲代替),而被加強。在現代社會裡,禁止說髒話的法律,更是進一步強化了這個禁忌。作者認為,其實大家不要那麼避諱這個字,久而久之,字也就是字,沒什麼侮辱的意涵在裡面了。

作者進一步探討歷來最高法院判決,看看Fuck會落在哪個不被言論自由所保護的項目。在早期判決中,Fuck可能會落入的項目包括「fighting words」(挑釁言論,亦即會挑起他人反擊報復行動的言論)與「obscenity」(猥褻)。在1942年Chaplinsky v. Hampshire案及之後的Cohen v. California案,最高法院法官並不認為Fuck符合以上兩種分類。不過,在Cohen一案中,九位最高法院法官卻是以五比四的票數,驚險通過。該案的案情是,越戰期間,科恩先生在法院裡面穿著一件「幹他的徵兵令」(Fuck the Draft)走來走去,結果當場被逮捕,法院亦判決科恩有罪。可最後最高法院仍認為科恩那件夾克上的字眼既不挑釁亦不猥褻。況且,觀者真要覺得字句不堪入目,把頭撇開不看,不就好了!?

但在整個最高法院審理過程中,仍有些小趣聞,顯見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們也逃不了禁忌的束縛。審理一開始,法官告誡此案辯護律師「千萬不要讓髒話滿場飛」。不過,聰明的律師還是左一個「Fuck」右一句「Fuck」。原因是,律師吐不出「Fuck」這個詞,那也不就落人口實,證明了Fuck可能有猥褻或挑釁的成分嗎?律師堂堂正正的說出「Fuck」,正也是宣告「大聲說Fuck」並不犯罪。但是最後即便無罪成為多數意見,少數意見的法官還是商請寫判決書的主筆法官「筆下留情」:「好歹也不要寫出那個字吧...」。主筆的Harlan大法官笑笑,果然遵循同儕意見,以優美文字不漏痕跡地避開Fuck,算是維持了政治正確。

但是FUCK戰爭還沒結束,1973年,FCC v. pacific Foundation案,法官卻以廣電媒體播出「Fuck」為不雅字眼(indecency),妨礙青少年兒童身心健康為由,反而判決FCC(聯邦通訊委員會)處罰有理。這件案子緣起於一位愛子心切的母親,剛好載著兒子開車收聽廣播喜劇節目,節目中正討論「七個你不能說的話」(Words you couldn't say),突然,廣播中迸出「Fuck」字眼,母親花容失色(可是兒子應該覺得很高興吧,特別是看到母親被這個字嚇到的樣子,我想),回家後馬上寫了一封義正辭嚴的抱怨信給FCC。FCC也很有效率,對這個廣播節目開鍘,此案並上訴至最高法院。然而,法官一反前例,雖說仍認定Fuck既不猥褻又不挑釁,但卻另以「不雅」、「妨礙青少年身心」為由,維持FCC的處置。

這樣的結果,與前例相反,不是嗎?的確。就像作者說的,若是聽眾不想聽到這字眼,可以轉台不聽啊。無奈法官還是這樣做成判決,並且成為美國數十年以來的電視廣播政策。我們也因此常在收看美國電視節目時聽到「嗶嗶」聲。

因為嗶嗶聲聽太多了,我也曾想過,這樣嗶來嗶去的,到底有什麼道理?大家都知道(嗶)= Fuck 或Shit。我就不相信美國青少年會因此清純無暇。那麼事實上,這嗶聲也不過只是讓大人聽心安,相信世界會因此純潔的假象,或是根本不願觸犯到不純潔的大人心底那塊禁忌,減少大家尷尬罷了。

我想,作者說「讓Fuck自由」(原文是:Fuck must be set free)的意思,並不是說,那麼大家就從此把Fuck掛嘴上吧。我個人的詮釋是,所謂的自由,是在法律方面。道德上Fuck這字對我們帶來的禁忌枷鎖,也不是十年二十年就可擺脫。更重要的是(咳咳,我個人認為),人總是要幾個很嚴重的字來表達心裡的憤怒吧,這是人性啊。即便沒了Fuck,還是會有其他字眼代替的。可是在法律上,Fuck的意義其實是很模糊的,有時候真的是要造成他人傷害,有時候只是一個感嘆詞。如果今天只是個感嘆詞,譬如那位泛舟翻覆的某甲,只是為了表達「真倒楣」、「搞什麼」的憤怒最高級,卻無意傷害任何人時,為什麼又要施以處罰呢?只因觸犯到其他人的禁忌嗎?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是不應以法律約束的。

同樣的情形,其實台灣也可見。過去曾有說「幹」或其他詞語是否構成公然侮辱罪的爭議。法官的判決是,只要不是指涉特定人,並不構成公然侮辱罪,這也是同樣的道理。相對而言,反而好像台灣社會比較能接受「幹」字的多重用途與意義。

不過當然啦,本人還是秉持一貫想法:幹字還是要省起來用,用時才有雷霆萬鈞,金光閃閃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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