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最後一堂國際私法期末考,之後又從砲聲隆隆的論文口試生存之後,我的三年法碩乙生涯,在老師、助教、同學「恭喜!畢業了!」的祝賀聲中,終告結束。有人在口試後問我,有什麼感想,當下沒能做出多少回應,因為精神狀況還在驚魂未定的狀態。之後又趕赴KTV發洩情緒,唱到半夜,回家馬上睡著。今晨卻早早醒來,再也無法入眠,一直回想這段時間,尤其是三年級下學期的種種,心裡最大的感覺是:我的長假結束了...

說實話,最近幾個月來,事情一樁接一樁:訂婚、結婚、寫論文、考試、準備出國申請事宜...我像是個陀螺不斷旋轉。雖然之間度了一個小小的蜜月,但是心情並沒休息,一直記掛著將要口試的論文以及期末考試。我已經不記得,「閒閒沒事幹」的感覺是什麼了。即使是現在,論文通過口試,但擺在眼前,還是有許多得要修正的地方。下星期我又將赴日本,眼看還是要把論文帶上飛機,讓日本北陸的山光水色陪我修改論文。回來之後,就得忙著搬家,清光我近十二年來在台北生活的種種物件。緊接著七月中,我又將赴美展開另一段學習...其實我好想有幾個禮拜,讓我什麼都不要管,窩在家裡看漫畫、看電視。


最近我一直問自己,為什麼要這麼累、為什麼不過得輕鬆一點?為什麼還要再去念第三個碩士(而且所費不貲)?回想之前許下要念博士的願望,現下又開始想要落跑(我不要寫論文啦~不要啦~~我不要再口試一次了啦~)。為什麼當初我要來念法律?如果三年前我毅然辭職、也別來唸書了,轉去當PR或是做Marketing...如果在新研所的時候,我接受的是中國時報娛樂週報的邀約,專跑影劇新聞,而不是參加聯合報的建教合作計畫,那我現在會不會是個愉快的記者,再也不會想回頭重拾當年高中時念法律的夢想??其實想這些都沒用了。而且我內心深處知道,要是真的當PR,也許我心中還是會繼續盤算:要一輩子做下去嗎?我是不是要找個專門技術的工作?也許最後,還是會繞到法律這條路上來。

有朋友說,佩服我繼續唸書的決定,因為很有毅力。可是回顧這幾年來的的每個人生轉折點。我只能說是一連串事件引動的結果。也許我天生確實有喜歡學問的傾向,但並不一定就要走上這條路,其實我還是有很多選擇機會。只是我的個性使然,再加上環境的機運,碰到某個外在事件發生,我的個性促使我做出決定。一連串機緣,環環相扣,以致有今天這個結果。如果我再任性一點、如果我再不顧別人的眼光一些、如果我不是那麼好強,那麼結果也就不一樣了。所謂命定,從我現在的角度看,也許就是這個道理了。個性影響一切。我每每想要改變這個性格,做出不一樣的決定,但總在關鍵的時候,人擺脫不了自己的本性。

不說玄學了,看現實。接下來呢?若是不念博士,就在美國考Bar,即使當了律師,我會快樂嗎?其實我必須承認,讀書是我最感到快樂的事(可我媽聽了之後很不屑地說,那是因為你不用賺錢...)。只是這條路好長。政大新研所的老師柯裕棻,寫了一篇「行路難」,道盡研究生惶惶不安的心態。我初看時還不太能體會,最近思索前路,才更有所感。尤其柯老師說,三十歲仍一無所有,但我三十歲才開始要體會這種一無所有的感覺:

「二十幾歲時人生的課題相當複雜,既要迅速累積也要適時放手。出國唸博士像一場賭局,必須把在台灣的一切放下,拿自己堅持的理想和孤注一擲的青春跟人生對賭,要是成了,也許有個未來﹔要是失敗了,到了三十歲仍一無所有。」

「出國唸書的研究生歲月尤其孤獨,週身的社會網絡既不深刻也不固定,生活和心靈的錨完全繫乎學業,別無所求。由於這種成敗未卜的生活使人極度專心、焦慮和敏感,不論原來的個性如何,研究生很容易變得喜怒無常或者長期抑鬱。長久以往,生命裡其他的人便逐漸遭到驅逐,因為在一個滿腦子只有抽象事物的人眼中看來,身邊實質存在的個體都太過密實而無法超越,難以理解,畢竟,有頁碼的書比不透明的人容易多了,唸書尚且來不及,哪兒有時間處理人呢。

 那是一段奇異的歲月,獨處是理所當然,恐懼又如影隨形,人生之中重大的煩憂都是抽象的思考和縹緲的未來,如此活在浩邈學海裡,只有一言難盡的憂鬱,一切固實的事物都化於空中,雖然日子依舊持續春去秋來,可是因為從來沒有明確的起點和結束,記憶中開始獨處的那一天已經過去許久,未來總是尚未發生,人則是活在一點一點的片刻裡,與過往熟悉的秩序脫節。人像是偏離軌道的小星體,不知不覺就獨自走上了一條偏僻的路徑,兩旁的風景越來越陌生,諸事俱寂。這樣走上一陣子,就再也沒辦法回頭進入原有的秩序,再也不能習慣喧鬧和群體。

最後,一種奇特的孤獨會環繞著你,你從未如此深切感到自我的存在,因為他人都不再重要,你只剩下自己。」

很弔詭的是,就是因為對於前路憂煩,回首這三年來的日子,尤其是三下這一段時間,我竟有種「度假」的感覺,雖然,事情繁多,心裡也有些負擔,但其實比起當記者的那段日子,或是未來要面對的旅程,三年的時間,毋寧是心態以及情緒上安定而且充滿歡樂的日子。

不過人生不能一直停留,我應該要更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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