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有個和平主義者想歸化為美國籍。在歸化訪談時,主考官問這個和平主義者:願不願意拿起武器來捍衛美國啊?這個非常誠實的和平主義者說,當然不願意。想當然爾,他的歸化申請被打了回票。和平主義者積極捍衛自己的權利,一路把官司打上最高法院。結果是,大法官以六比三的投票,否決了和平主義者的公民權。不過,何姆斯(Oliver Wendell Holmes )大法官在不同意見書的一句話,成了千古名言。他說,憲法的原則中,最應該讓我們敬重的,當屬思想自由的原則,而且,不光只是讓我們贊同的那些思想自由,還包括了那些我們痛恨的思想。從此,談到仇恨言論的文章,大概都會引用到這句話。

最近,郭冠英的事件,又把仇恨言論一詞炒熱,各媒體也出了不少評論文章,連對岸也對台灣的言論自由品頭論足(大抵是:你們不是很重人權、言論自由嗎?怎麼現在又說要處罰郭冠英了呢?)。有人說,郭冠英是公務員,所以按照公務員倫理辦理,與言論自由無關。有人說,民主社會要尊重個人的言論自由啊,言論自由就是連我們看不慣的言論也得要尊重啊。後者的說法頗與何姆斯的「freedom for the thoughts that we hate」呼應。但在我看來,分析這件事的時候,不應該停留在「尊重意見不同的言論」這個層次就夠了(況且大法官對於仇恨言論,後續還有很多細緻的分析)。還有很多問題,必需探究。

先說這件事到底涉不涉及言論自由好了。個人覺得,即便只關係公務員的懲戒,還是牽涉到「公務員該不該發表此種言論」,或更細說,「公務員可不可以在下班閒暇之時,用另一個名稱,在網路上發表某些言論」。說到底,免不得觸及公務員的言論自由權利。所以,還是不能避免討論言論自由的問題。

接下來的問題更複雜,一如上述,此事牽涉許多要素:郭所發表的言論內容、公務員的身份、網路、匿名性。若要分析,應該把各要素一一檢視,就連郭發表的言論,也應該細看(而不是抽出幾個字,不顧全文地斷章取義),然後從不同的情況分別討論。也是因為此事如此複雜,所以現在看到的一些文章,其實也只留在很表面的分析,而且太過籠統,有時不免偏頗。我在這裡也只能想到一些他人文章中可能忽略的幾個點,雖然論點也一樣零散,但至少補充其他角度:

首先,我們對於仇恨言論的標準是什麼?我們應該一概尊重所有的仇恨言論嗎?

在這件事的相關討論裡,主張應該尊重郭冠英言論權利的人多提出,在民主社會裡,我們應該要讓他人有言論自由空間,即便這些言論引起族群之間的不悅。否則繼之而來的寒蟬效應,會讓社會變成一言堂。我要提出的問題是:是所有的民主社會,都包容指罵異己的仇恨言論嗎?並非如此。

現在,當我們談到言論自由的標準時,引用的多是美國標準。問題是,美國的標準,是全世界最寬鬆的。就拿仇恨言論來說,「消除所有形式種族歧視國際公約」(International Convention on the Elimination of All Forms of Racial Discrimination)」第四條要求簽約國立法懲罰所有基於種族優越或仇恨,煽動種族歧視的言論散佈。這項公約,美國遲未簽署,原因之一是擔心此條款與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所保障的言論自由衝突。即便美國本身,也不是一開始就如此包容仇恨言論。甚至沒有人可以確定,奠立憲法的先賢,是否有意賦予第一修正案這麼寬鬆的保障。而美國是在歷屆大法官面對各種不同案件,隨著美國政治、歷史演變,慢慢地達致現在寬容大部分種族仇恨言論的標準。換句話說,這些言論自由標準之下,有該國獨特的歷史社會背景作為根基。

所以,當我們說「民主社會都這樣那樣」的時候,貿然就把人家的結果與框架套到自己身上,並不真的就適合我們。我們也不會因為採取了這麼寬鬆的自由標準,就可以讓我們算是「民主自由國家」。該做的工作,不是借來一套標準就夠,而是要自問,我們的社會觀感,能夠忍受什麼樣程度的仇恨言論?而我們又期待自己能夠達到什麼樣的目標?在正視自身社會的需要後,我們便可著手建立自己的標準。

當然,這個標準怎麼建立,又是另一個問題。社會的討論是一途,但缺點是,熱潮過了,大家也就忘了。因為沒有一個主導其事的組織,所以各種討論還是一盤散沙,就像是台灣社會關於言論自由的事件層出不窮,但總是各方各說各話,最後也就不了了之。透過大法官的釋憲也是一途。問題是,多少案子可以打到憲法法庭?比如此案,郭可能也是被懲處之後,摸摸鼻子就算了。但若他能提起訴願,讓法院做成標準,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再說到本案適合的標準。關於「可能」被認為仇恨言論的文章,是要僅從文字內容判斷作者自身的仇恨度(光是有恨意就構成仇恨言論,達到懲罰標準)?還是要一併考慮該文章可能引發的社會效果?我想,這可能又要回頭思考,為什麼我們要懲罰可能引起社會仇恨的言論。我現在想到的原因是,因為這些言論可能會讓被指名的族群陷於不利地位、也折損了另一族群的平等地位,是對他人的不尊重,更甚者,可能引發社會的對立與衝突、傷害社會情感(抖~聽起來好像「傷害民族情感」~我們真能、真想、真需容忍,傷害社會情感的言論嗎?暫且按下「世界先進標準」,這倒是可以好好想想的)。想清楚懲罰的原因之後,再斟酌界線要畫在哪裡。就自許為自由社會的台灣而言,若光是作者在文章自己恨得牙癢癢,他人看了卻不顧一屑,在社會上引不起半點漣漪,也許還不至於被處罰的地步。但接下來的難題是,要引起怎樣的社會憤慨或衝突對立,才算是跨越了那條線?這是個大哉問。而且會落入一個邏輯上的難題:我們懲罰仇恨言論,是因為要防止可能發生的不幸結果。而就「引起社會對立衝突」這個標準,我們只能靠法官個人的事先揣測,沒人能夠真的說得準,是否會引起社會對立衝突。而若社會對立衝突已經發生,又失去了「防止對立」的本意了(這也是我當初唸到美國仇恨言論標準「clear and present danger」或「incitement to lawless action」時的疑問)。

至於身兼公務員身份,卻寫出范文言論之事。有意見認為,即便郭是以筆名,私下在網路發表文章,但是作為一個公務員,吃國家的米,怎麼能夠抨擊國家群眾呢?這樣的說法,容易落入對於公務員忠貞度的審查。甚且,即便作為一個公務員,還是可以有言論自由,可以在部落格裡抒發生活的感想、對時事的意見。比較敏感的是,如果公務員在部落格裡討論的是敏感公務?抨擊長官?揭發機關裡的不法?如果今天一概不准公務員在部落格裡討論公務、議論機關人事,是否又會過份限制公務員本身的自由,而且也失去了一些揭發不法或是正面建言的機會?討論這個問題時,也不是簡單的「公務員該不該享有較為受限的言論自由」一語帶過,而是還應看狀況細分。

我查公務員懲戒法,在第十條「辦理懲戒案件」時,有幾項依據準則,比如行為時的動機、目的、手段,行為當時所受到的刺激、行為人生活狀況、品行、行為所生之損害或影響、行為後的態度等,或可做為參考,(雖然還是蠻模糊的)。不過在涉及言論自由的事件裡,我還是會特別著重文章的內容,以及該文章造成的影響,而不同型態的文章,應該有不同的言論自由範圍。比如說,公務員在部落格裡提到機關裡人謀不臧且罪證確鑿的情事,與指明辱罵特定族群的文章,就不該同等看待。

以上便是我想到的幾個角度。(寫到這裡也沒力了...)。郭先生的案子真的是很有趣。除了以上幾點之外,又還涉及到了網路上的google搜索的威力(請詳見PTT八卦版的郭冠英事件懶人包)。這是個值得特別註記,時時拿出來再思索的好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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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雪曼
  • 我的天,妳寫篇blog要花多少時間啊?相當傷腦啊...

    本來回了很多,但想想還是要有引述資料比較好,就先刪掉了。
    說說個人感想好了。

    郭冠英這件事情各人心中自有標準,而且就像319一樣,認定了就是認定了。
    這件事情的政治意涵(八卦意涵??)比法律意涵高多了(台灣媒體/大眾很少會在意法律的...)。
    公務員懲戒?現在所有的證據的證據能力還不知道夠不夠呢,怎麼懲戒。
    很多時候是技術層面的問題導致了問題無法解決呢。

    至於「公務員言論自由」這個議題,我總覺得在台灣會變成假議題。
    現在所有的政治事件都先來個顏色至上的陰謀論再說,完全沒有middle ground的可能,相當哀傷。但我倒是想到一個辦法,靈感來自於電影「殺戮時刻」(A time to kill)裡面,男主角最後的closing argument。
    他對著陪審團,請他們閉上眼睛,然後描述那兩個被殺的強姦犯是如何慘無人道地摧殘那個小女孩(非裔美國人小女孩),請陪審團想像小女孩的慘狀,然後最後加上一句:「請想像那個小女孩是個白人」。
    雙方都想想,如果今天是自己執政/在野,然後那個講話的人不是郭冠英,而是己方的公務員,自己要怎麼處置。 (阿!!我好像完全再說廢話啊!!)
  • 郭案的證據的確是還不足夠。我是覺得此案的正面意義是,可以讓社會想想一些議題(比如說公務員的言論自由啊,仇恨言論等等)。但就像你哀傷的啦,也是要看大家肯不肯往這麼方面想。另外一點是,即便往這方向討論了,也需要能夠做出改變。現在討論與改變這兩件事,好像是脫勾了。比如,集會遊行法的修法從十二月行政院版本出來,召開公聽會後,好像就沒看到後續了。
    對於政客和名嘴來說,朝政治陰謀論辯下去是比較省時,上電視的時候馬上可以發揮,而且只要有一股憤慨的情緒迴盪胸中,就可以侃侃而談了。
    胡晴昉20日在中國時報發表的文章「台灣人,你在生氣什麼」,頗讓我有同感啊。

    weipingli 於 2009/03/21 09:35 回覆

  • 雪曼
  • 恩,我去看了胡晴昉的文章,的確頗有同感
    但稍微想一下,這樣子的文章也只能夠讓人有同感,之外就有點狗吠火車過乾癮的感覺
    前一陣子王兆鵬、林鈺雄二位老師在中國時報分別寫了關於扁案訴訟的一些司法改革的角度
    雖然比較小眾,但我覺得這樣的文章比較有意思,頗有當年Hamilton和Madison筆戰的氛圍(鄉民:老闆,雞排一份要切不辣,珍奶大杯 XD)(我不是說王、林對戰啦)
    當然,這種純粹菁英式的討論注定沒辦法引起大眾的迴響,因為進入障礙太高了
    但這些大師或許可以藉由這樣的案子,深入淺出地探討一下
    我一直在期待台灣也有向monocle這樣的雜誌
    http://www.monocle.com/
    說到底其實台灣各界的人才是有的,這種公民式的討論畢竟需要一個媒介、一個空間
    妳覺得可以用什麼樣的方式來促成呢?
  • 我們可以...攻佔地下電台啊~(笑)
    其實我覺得光有媒體、光靠網路是不夠的啦,而且所謂媒體、網路,也只是一小叢意氣相通的人自己討論(意見不同的人,自會避開不同道的媒體)。還是要有組織、有群眾、有持續的集會,以及政治人脈。(我開始想研究共產黨的革命史,雖然動員對象及時空不同,但還是想看他們怎麼爭取大多數人,匯集人群)

    weipingli 於 2009/03/22 22:57 回覆

  • keroro
  • 看到版主提的那篇文章,還特地去google了一下,的確也寫的我心有戚戚焉,
    也點出現今台灣問題之所在~
    我生氣,氣的是台灣人民的不覺醒,氣的是台灣人的無所謂,氣的是無法對這個政府胡亂瞎搞做出監督及制衡,氣的是真正有良心的媒體人不多,氣的是台灣沒有成熟的民主政治,氣的是台灣人經歷過一黨完全獨大的白色恐怖,卻仍不知道制衡的重要性..

    每個人都知道問題出在哪裏,問題就是現在是完全一黨獨大,誰有那個力量去對抗這個大怪獸?
  • keroro
  • 看到這位凱莉版主寫的一段話,只有感嘆,這種事實有多少台灣人是真正的知道,KMT統治台灣五十年,又保留了多少不能說的秘密?!

    想起台灣的時候,我熱淚盈眶  By 凱莉國境Kelly CHEN's Utopia
    http://www.wretch.cc/blog/freefish94/11269581
  • 雪曼
  • 我倒是有不同的意見哪,這次
    首先,我也沒說是網路呀,我是說「媒介與空間」
    我非常同意「見面三分情」,所以要匯集能量的話,聚會是必要的。
    但是以現在這種態勢,除了「政黨」(政治話題)之外,還有什麼可以匯聚人氣?

    說到共產黨,最近這種經濟態勢,共產黨搞不好又有市場了
    (題外話,小時候總覺得共產黨十惡不赦,長大才發現不是那麼一回事)

    回到我說不同意的部分
    公共議題很多時候是扯到政治沒錯,但我理想的(太理想了)公民論壇,
    應該是以「公共事務」出發,這些人的最大公約數就是關懷公共事務
    之下對於各個議題或許有不同的意見,那無所謂,大家辯證就是。
    壞是壞在這樣子的思維真的太菁英小眾了。
    另一個平民的極端是肥皂箱,但接觸到的依然是小眾。
    想來想去政黨真的是技術上的唯一可能性,但是政黨會有政治利益考量。
    看看蔡英文,當初我多麼希望她上去之後能夠帶來一些理性辯證的力量,
    結果她還是被底下的力量(X的民進黨都快倒了,還有這些鬼力量在內鬥)搞得分身乏術,現在講話一點動人的感覺都沒有,沒勁。
    然後動不動就放話要上街頭,連我這種多年綠都覺得師出無名了....

    我覺得共產黨會起來有他的時代背景,就像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樣。
    我們只是剛好位於擺盪到資本主義極端的年代而已,
    (或許在歐洲的感受會完全不同也不一定)
    時機是很重要的,大環境會讓群眾有共同的渴望,
    如果是在康壅乾的時代,我不覺得孫文會有市場。
    就像台美兩地的總統大選,如果不是前一任做太差,美國不會這麼快有黑人總統,
    馬謝則票數不應差距如此大,不過這是後見之明,無參考價值。

    另一個可能性是媒體,但媒體基本上是單向的,只受市場力量制衡,
    所以現在台灣的電子媒體就....

    Anyway...我發現年紀大真的很會沒重點亂說一通....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