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一些條文,不是那麼贊同。尤其是媒體上討論到的,第二十條製播新聞不得違反「事實查證原則」,違者處以三十萬元以上,兩百萬元以下罰鍰。以及三十四條,節目製播單位對於未給予當事人或利害關係人回覆機會的話,當事人或利害關係人可循民事訴訟法,聲請假處分。

以下是一些初步的想法:

1. 關於事實查證原則。

媒體報導新聞必需查證事實,這是當然的。不過,什麼算是「事實查證」?做到怎樣的步驟,才算是盡到「事實查證」?打個電話給當事人,當事人電話未開機,我在報導後註明「本台記者查證於當事人,但截至新聞發佈為止,仍無法聯絡上」。這算不算已經查證?或者,當事人說「啊我不知道啦,不知道啦」!記者照樣發表讓當事人難堪的報導,最後補上一句「當事人表示對此事並不清楚」。這樣的事實查證,對當事人有比較好嗎?事實查證,要向本人查證嗎?向非當事人查證算不算?記者我聽說某某官員貪污搞到天怒人怨,我向官員周遭的同事、廠商、親戚佈線,結果四分之三說有貪污,四分之一說很清廉,另外苦就苦在大家都是嘴上說說,還沒有物證呢。(而且當事人拒接電話、即便在人行道碰上了,也是行色匆匆丟聲:「無可奉告」)我這麼努力地採集各方意見,算是盡到事實查證了嗎?

我要說的是,新聞採訪不是這樣一番兩瞪眼,有條線可以清楚劃分出「有事實查證」,以及「無事實查證」。況且,有時候過程真的像是滾毛球:偶爾露出消息線頭,新聞鼻靈應的人,嗅著線頭跟啊跟,先保守刊出個不痛不癢的新聞,也很難說有人看到新聞心下大爽說道:「終於這種事也有曝光的時候」!於是努力提供線索,或甚至提供原本不願意拿出來的公文。各方而來的小雪花,滾成獨家大雪球。要是有個嚴格的「事實查證守則」,一個口令,一個動作,難保扼殺了揭奸發惡的機會,而更懂得玩法律遊戲的人,不也因為有這套清楚的規則,動不動指責記者「沒有盡到查證事實」,用作自保的武器?(後記:關於這一段,我想一想後,覺得我錯了。我知道消息時,多半默默地進行調查,最後驚爆大獨家。如果露出一點風聲,同業馬上就跟進了,最後獨家反而拱手讓人。不過有時候也很難講...(遙想那時候偶爾諜對諜的日子)我的意思是,有些事情真的是像掛肉粽一樣,一個新聞引進另一個更大的內幕。現在進行的案件,不就很多如此?)

2. 關於回覆權與假處分

回覆權聽說是來自於歐陸國家的規定。歐陸方面我還未曾下功夫研究過。請有概念的同學回答。美國這裡類似的大概就是「紅獅案」。最高法院曾經要求無線廣播公司,在涉及公共利益或政治性報導時,必需公平呈現雙方意見,亦即也要給被攻擊的一方答辯機會。這原是美國聯邦通訊委員會(FCC)的規定,在紅獅案中,廣播公司挑戰這項規定,但最高法院予以維持。當然這項判決引起軒然大波,媒體之不爽是可以想見的。但大法官的理由是,本案所要顧慮公民全體的利益,而非僅止於媒體權益啊!況且廣播這種東西資源很稀少,當初也是國家分配頻譜,所以國家在這方面可以干涉媒體的編輯內容的權利(比如說,要不要登載被攻擊者的回應之類的)。

這是國外的情形。因為立法理由說這項條文引自國外,所以我也說一下國外到底是怎麼做。重點是國外的月亮不一定更圓,而且一項法律或判決有其社會、歷史背景,當時的時空確立的法律原則,在幾十年後,也許在當地也許被推翻了。就如紅獅案,現在還有很多討論,而且後來的法律及傳播學者也不一定贊成。更何況是時空、歷史都不一樣的台灣社會。

當然我也能體會大家對媒體有點束手無策的無力感,NCC眾委員一定也有很強的使命感,要解決「媒體亂象」。我也覺得必需拿出些方法,約束記者的報導,以及保障被報導人的權益。只是中間的手段就很值得商榷了,這的確也是一項非常艱難的問題。但我總覺得,約束的步驟,應該是先在現行可能的途徑中找方法,有時候不是沒方法,只是被忽略,或者是大家不知道怎麼利用。另一方面,創立新法加諸罰則是一項非常強硬的手段。唯有在真的沒有辦法的時候,才應該走上這條路。而若真的走上這條路,要採用哪種處罰,也有很多選項。

要求廣播電視節目回覆、更正,甚至給予當事人答覆機會(且節目單位不得拒絕),原來的衛星廣播電視法第三十條及三十一條即有規定。修法者可能顧慮到這兩個條文並無罰則,所以要賦予實際的威力,以落實保障被報導人的權利。然而現在的新法一下子就祭出了「假處分」,不但限制了媒體的發言,對於當事人也不太實際。一來,假處分要要先提供擔保,還要經過種種法律程序。一般的小百姓有誰願意走這趟麻煩?我想更快的方式是到PTT的八卦版爆料,或者打蘋果專線,或者到電視台所屬財團的敵報爆料。由於事件之前已經先上過新聞了,所以之前的報導已經先提昇了一部份熱點,其他友台、敵台、友報、敵報的記者應該都會很高興有消息來源,繼續製造話題高潮。所以,大約只有董事長等請得起律師的人,才有時間及閒錢循假處分途徑恢復名譽。

再者,通常要求廣播電視節目更正時,傷害已經造成了。名譽回覆這種事,得要求快。新聞熱潮一旦過去,即便節目給予了答辯機會,沒有耐心的大眾大概反應也只會有「啊 喔 原來這樣啊」,或者「什麼?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唉呦,你要不現在提起,我早就忘了...」。假處分的時間也許不會拖上太久,但是從遞狀、法院裁定、電視台願意更正、與受害者討論答覆、更正的方式,都要用上好幾天。這哪及得上馬上拿起電話要求其他媒體主持公道,隔天新聞就有回應,來得迅速而可以端正視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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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法、用法、執法。是一門很細緻的藝術。我是這樣覺得。尤其是面臨新聞這麼複雜的現象時,所謂「規範」,可能要有更靈巧的方式,尤其我們是在一個很活跳跳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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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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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雪曼
  • 這是很困難的領域啊
    我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要回什麼
    行政立法司法,要從哪一個角度來做管制勒?
    或者我們有公平獨立的評鑑機構?
    太難了,而且現在新聞跟綜藝的分界點越來越模糊
    NCC到底能做什麼呢?
  • 是很困難,所以才值得研究啊。(但我常覺得在台灣講到這個研究題目,大家眼神就黯淡了下來。社會上吵得很凶,但真要做法律上的論文,沒什麼人感興趣)
    我覺得這屆的NCC其實是很想做什麼事,改善情況,所以才會有很多動作。不過從客觀面來說,標準就是拿捏不易。
    現在的情況是商業市場失靈,公民社會的監督力量尚未建立。所以才有學者認為應該從立法這塊嚴加限制。
    從法令著手不是不行,只是法令範圍很大,效力不一,選擇很多。
    但若真的問我應該怎麼立,一時我也沒辦法回答。這是可以寫好幾篇論文的題目。只是說人的不是容易多了。嘻嘻。(終究我也還只是個「咄咄」大王)

    weipingli 於 2009/02/08 10:49 回覆

  • 雪曼
  • 我不知道ㄟ
    或許是因為這一塊根本就不是法律可以有效規範的,才沒有人有興趣?
    言論自由這一塊大旗太容易舉起,但是不太容易舉好,
    大家根本是對自己有用的時候才在那邊虛晃一招

    話又說回來,民主自由能不能夠堅實
    沒有流過血淚可能只能學到皮毛吧?
    我一直覺得美國號稱民主的燈塔大概是因為他們內部的衝突一次又一次的爆發
    然後一次又一次的在各方的折衝之下找到出口
    這樣的solution才比較經得起檢驗
    我們從解嚴到現在,似乎一下子衝太快,好像什麼自由都有了
    卻有點放縱濫用的感覺呢
  • 我也是這樣覺得啊。

    weipingli 於 2009/02/09 11:22 回覆

  • keroro
  • NCC的確是想做事,不過,我總覺得做的都是有違民主的事
    畢竟NCC是被大法官釋憲的一個違憲機關
    一個早該廢的機關,為什麼還能這樣胡搞亂搞呢?
    答案很簡單,那就是"一黨獨大"
    完全無制衡功能

    我比較關心這個NCC及專打小屁屁的監察院,到底何時能廢掉

  • 其實精確地說,NCC這個機關的存在並不違憲,而是當時委員的任命,被大法官解釋其程序違憲(因為委員的任命採「政黨比例制」)。在2007年時,立法院已經修正「國家通訊委員會組織法」第四條,現在這個違憲的問題已經不在了喔~

    weipingli 於 2009/02/09 11:26 回覆

  • 葉狀師
  • 要求查證事實可以杜絕目前電視媒體把「爆料記者會」直接當新聞的怪現象,我每次看到某立委拿著麥克風亂說一氣,媒體不經查證就SNG全部照播感到莫名其妙-不經查證,如何能主張「合理確信所報導係屬真實」,而能免除責任呢?
    至於假處分,本來名譽可能因為不實報導受損的人,依據民事訴訟法就有聲請法院假處分之權(必須證明會有「不可回復的損害」),美國也有類似的規定,所以並沒有對於新聞自由予以限縮。
  • 我也認為要查證事實啊。我問的是:怎麼樣是查證事實的標準?是由NCC審議委員來認定?還是記者自身「合理確信」就可以了?
    回覆名譽這項工具,民法有,也可依民事訴訟法假處分為之。那麼,已經有的法律工具,為何還需要在這個衛廣法中,再規定一次呢?

    weipingli 於 2009/02/10 07:04 回覆

  • 葉狀師
  • 其實坦白說,我覺得NCC只不過是把釋字509號解釋關於查證的規定,透過立法予以明確化,本來違反查證義務的效果就是民事或是刑事責任,由法院進行認定;假處分也不過是把民事訴訟法的規定再予以重述。
    觀感上或許會認為既然本來就有,又再加以規定,一來贅述,二來似乎有宣示要加強管制的感覺,不過個人以為實質上既然是沒有增加現行法上所無的限制,就自然不能說是NCC要箝制新聞自由,最多只能罵他們沒事找事而已,是吧?
  • m。我相信他們的本意一定不是要箝制新聞自由啦。只是訂立規定時,飛得太快了。從上位的思想到實際的立法與行動,很不容易啊。

    weipingli 於 2009/02/16 06:09 回覆

  • 七月流火
  • 『當一個人用很嚴厲的口氣指責你的時候,這通常代表他背後對你有很深的期待』,這是我博士班第一年時,我在收到指導教授對的第一學期期末報告評論,用來自我勉勵的話。同樣的,我也用這樣的話,來作為對於你這篇文章的回應。基於這樣的理由,前面幾個其他人的評論,就不值得浪費唇舌,抑或筆墨。

    這篇回應主要針對你文章中的取向,或方法論。

    正如你所知,我一直在思考『科際整合』的問題,我那一年申請法律系雙學位時,台大開放了兩百個人的雙學位(包含法律外的其他科系),甚為壯觀。我不知道後來這些人都到那裡去了。就法律而言,僅見到政大的那個教授走入學術界。基於我們有類似的背景,同樣的外文系,你的東吳法碩乙算我的大學法律系,那你多的新研所跟我多的法律所,你的新聞工作跟我的實務工作,那這樣來說算是扯平。

    然而,你的評論除了在法律上的論述薄弱外,當然,這樣的批評,對於沒有唸過法律學研究所的人來說,是過於嚴苛的。甚至於,即令唸過法律研究所,沒有經過嚴厲批判的法律所研究生,在思考脈絡或論證上,都是漏洞百出的,至於你的法律論述的問題,如果有興趣,我們可以繼續討論。另一個方面,我看不出來在新聞所的訓練裡,甚至於在你從事的新聞工作裡,對於言論自由的論述上,帶來哪些動能。這是一個非常可惜的地方。一個學士後法律,當然,你是碩士後法律啦,沒有辦法將法律學門以外的訓練帶進法律領域,那之前的這些訓練就等於白搭,那麼,你面對的競爭,就是大學已經念了四年的法律(你把它壓縮成三年,還得寫本論文),他們還多了三年的研究所,這樣子是非常可惜的。

    回到法律論述,對於言論的管制,由於林子儀把整套美國理論移植進台灣,台灣對於管制方式,以及管制工具的認識並不低,重點在於你說的建構於『本土媒體或社會脈絡』下的管制模式。而德國法上對於一般管制議題(雖然並非針對言論自由),國內文獻也是汗牛充棟。立法裁量,不確定法律概念跟司法審查,更是三四十年來行政法的重心之一。(你說的『事實查證』的強度,諸多八卦媒體的相關判例,應該可以寫很多本論文了;至於回覆權你寫的很有趣,但是,沒有一個完整的切入角度,你參雜了很多考慮因素,但是,缺乏一個理論模型可以讓這些因素跑出來)。

    這個問題回到對於本土媒體或社會脈絡的認識,事實面向的認知,會影響我們對於它的評價(當然後現代法學一直試圖告訴我們事實面認識與規範面評價是交錯的,強烈建議你看看fish的,有免費言論這個東西嗎?其實,到底他是要講免費言論還是自由言論呢?他是英文系的教授)。而這個本土媒體或社會脈絡的認識,則是你基於新研所的訓練,或是從事新聞工作可以給你帶來的相對優勢,這是傳統法律人無法處理的部分。
  • 謝謝學長的指教和期待,真的蠻嚴厲的。不過也容我說一兩句話。
    首先,我對自己的部落格的定位是「隨意、輕鬆地寫」(看我的副標「過日子」,也就是了),是感想的紀錄、生活的紀錄。所以看到一件事,想一想,就寫出來了。所以,我才會在這篇文章上面寫說,這是初步的想法。如果很認真地探討這個問題,部落格可能就不是我發表的地方了。一來,我沒辦法隨手就引出理論,即使引出,也一定要再查查相關資料,想一下我的表達方式,心裡才會安心。對我而言,這要花上一段時間,我寫一篇部落格文章的時間,連想帶寫,大概三十分鐘到一個鐘頭,這是不夠我我寫出類似學術的討論文或報告的。(但我也要說,寫這篇文章時,我還是有誠意的,時間短不代表沒誠意)。

    再來,我寫部落格時,心中的對象既有我的朋友,也有自己。寫得太深入,很多人沒興趣。就我自己而言,也少了一個記錄初步想法的機會。

    我知道很多學有專精的前輩,在部落格中,非常深入地探討自己的領域,或甚至隨手一寫,就得見其功力深厚。不過我想,我的文章初衷並非如此,而功力方面,就真的是我要加強了。

    當我看到這份草案時,第一個想法是「要是我是記者,那怎麼辦」。所以我舉出一些情況,而這些也是我自己或是我的同業所遭遇到的真實情況。我的想法是,修法者往往從法律理想的觀點切入,不過實際上對記者跑新聞,是有困難的。我想說的是,法律規則不是一切,不是有了理論、法律訂下去了,什麼事情就方便了。所以我的出發點,是從自己的經驗出發的,而針對的也是這個法條的窒礙難行之實際面。至於言論自由的理論,我當時無意在文章中探討。(這就又回到我的第一點,我認為要再講這個法案與言論自由的關係,又不是我這篇「初步想法」,三十分鐘寫成的文章應該做的)

    所以,總結來說,我覺得是我寫這篇文章的初衷,與學長想看到的文章,有一些落差。以學長想看到的標準,來批評這一篇感想記錄,我覺得是有些不公平。還是學長覺得,我寫到類似文章時,就應該要看得出來是唸過新聞所跟法研所的人呢?若如此,我寫部落格的時候,得要很戰戰兢兢了。

    但是還是很謝謝您的指教。我要投稿報社的文章,或是要寫一篇論文時,當會將學長的指教謹記在心。而上述回覆若有任何冒犯之處,也請學長海涵。

    weipingli 於 2009/02/16 01:02 回覆

  • 七月流火
  • 我在你這篇文章剛貼時就想回應你的文章,不過一直考量兩個問題,第一個是,我有甚麼立場回應這篇文章,第二個則是這篇文章(或說這個部落格)的性質,癥結點之一則是,我是不是這篇文章的預設聽眾,聽眾有無被給予,若有的話,在何程度內評論的空間,而怎樣的語氣是合度的。以不盡完全貼切的比喻來說,一個未曾謀面的人,到別人的部落格大放厥詞,宛如一個偷窺者進入別人的房間閱讀了別人的日記,還加上眉批一般。重讀我的評論以及你的回應,我想,在這幾個問題的度量上,顯然未盡合度的地方,失禮的地方,還請見諒。
  • 學長,沒關係,你理解我的想法就好。

    weipingli 於 2009/02/17 06:56 回覆

  • 雪曼
  • 挖...我傻眼了
    在下鮮少有想戰或被戰的心情,不過
    >>...前面幾個其他人的評論,就不值得浪費唇舌,抑或筆墨。

    w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