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勞。菲傭。外籍新娘。越南新娘。大陸新娘。

這些名詞,耳熟能詳。有時候不帶點思考便能輕易說出,而且沒什麼惡意,就只是一個名詞罷了。不過,如果再深入回想一下,之前說出這些名詞的場合、情境,或許有天你才恍然大悟,在不經意地脫口而出之下,其實帶有那麼一點點文化歧視意味,有一點身份高下的感覺。或者沒那麼嚴重,不過對我們來說,多數時候,就只是籠統的名詞,心靈上很遙遠的一群人,沒什麼干係。也許他們的形影常常出現在生活四周:樓下阿婆的看護、哪家親戚請來看顧小孩、或者倒垃圾時常碰見,但他們就是那麼單純地存在,宛如一張紙片而已。「他們」就是「他們」,生活和你不會有太大交集,像是兩道平行線。

直到有一天,你飄洋過海,來到了異鄉,變成了別人眼中的「他們」,像是一張平薄且不佔據心靈空間的紙片之時,你才突然想起在故鄉的那些「他們」。「他們」跟「我們」一樣,也是有個故事的人,不是一張飄來飄去的紙片,也不只是一個籠統的集合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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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回台灣時,F老師給了我顧玉玲寫的《我們》。這本書,我在中時的開卷版見到書評,還記得是幾乎佔了整個半版的篇幅,藝文版也多所報導。我本懷疑,真的有這麼值得嗎?許多書言過其實,憑的是出版社行銷,所以新聞愈多的書,我愈存疑。但是看完之後,我說,這真的是值得推薦的一本書。無論是對政治有興趣、對社會運動有興趣,或者對報導文學有興趣的朋友,都可以看看。尤其是習法之人。我常覺得,法律不僅是那些法條推演或適用,念法律的人更要看到的是整個社會結構及情感。

「我們」說的是幾位菲籍工作者的故事,其中的主角,有些嫁為台灣媳婦、有些已經成為非法外勞、有些正在趕赴下一場海外移動。他們背後都有自己的故事。不過,我不想用「血淚」這種灑狗血的詞語來形容他們的身世或經驗。沒有什麼比誰更多的血或淚(而且血淚要怎麼拿來比?每個人有不一樣的苦),就只是很平實的人生無奈,在非常有待改進的社會運作與法律制度之下,造成或好或壞的結果。但是你似乎又從這些故事中看到什麼,心裡流過一道淡淡的辛酸。說台灣的制度惡劣、官員顢頇、雇主不體恤、仲介窮愛錢嗎?我想這又不是顧玉玲寫這本書的原意。因為在書中,還是可以看到待人非常和善的台灣雇主。說菲籍工作者只能成為被欺負的角色嗎?更不是。他們還是有相當的自主性,有時候,為了自保,也會說謊,並非全然地弱者。如果拍成電影,這會是沒有所謂「好人」或「壞人」的電影,而是很多不圓滿的排列組合。當然從中你看得到改進空間,有很多事是還可以努力的,有很多制度還是可以改善的:不僅是台灣要怎麼樣對待跨國移工,而且還包括我們整體的社會福利以及照護制度。

看完這本書,很好的一件事是,你不會覺得純然地憤怒或失望,相反地,你覺得你看到了漏洞所在,而事情是可以改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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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要讓我講到報導文學了,並且拿吳音寧的《江湖在哪裡》一起討論。《江》書寫得很好,語言誠摯,作者用功,書中資料相當豐富,作者用心地刻畫了台灣的農業史。不過當我閱讀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我常常忍不住質疑作者。倒不是質疑作者的史料是否正確,而是他的立場,以及從其立場所看到的世界。我知道作者有溫暖心腸以及易感的文筆,但偏偏我會害怕太過肆溢的情緒會只看到某些面向。《江》書歷歷指責國民黨的農業政策,話語是真,但我期待也看到另一方的說法。堅守抨擊立場,或許抒發了長久以來壓抑的酸楚,但就我這麼一個難搞的人而言,卻難有共鳴。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以前新聞寫作要求客觀的訓練作祟,雖然我知道新聞絕對不可能百分之百客觀,光從取材,就有作者的眼光涉入,有時候採訪兩造說法,甚至還是記者「自保」的方式(「嘿,我有問過你的說法,平衡報導了喔,不要說我是被人利用,只說一邊的說法喔」)。可是,在陳述一件事情的時候,可以只偏在一方的立場嗎?

或許我不應該拿一般新聞的尺規來衡量報導文學。不過,可以再想想的是,報導文學與一般新聞,除了篇幅以外,有什麼不一樣?為什麼報導文學,就可以讓立場這麼地明顯呢?還是說,一般新聞也可立場明顯,只是勇敢說明白,不要假公正(但我想現在各報都已經進展到「反正大家心裡都明白,我們也不用裝了」的境界了)。

話題回到《我們》。顧玉玲在〈後記〉一篇很明白地坦然自己的立場:她是從社運工作者的角度出發,行文中亦有自己的角度涉入。不過,在她富有詩意的行文中,卻很少看見火氣或指責。我想用「包容」或「了解」可以形容她的筆調:當然有人在某個環節出了錯,可是還要再想想是不是那個人也有難處?或者是整個社會結構因素造成的錯?而且,在一些篇章中,讀者還是可以看到,作者也對自己的案例提出質疑,而一開始看來是「壞人」角色的那個人,在重新陳述了壞人說法後,讀者也有了另一番新的了解,可以更去思考根本的問題,而不是只停留在「誰對誰錯」的層次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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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但照見社會,讀者也照見自己。異鄉遊子讀來感慨更深。就像老師說的,縱有藍領白領之分,但那種異域感以及勞動經驗卻似曾相識。書中有好幾處可供國際學生畫線。比如書中一開始,描繪初到台灣的菲律賓女孩:「語言不通,所有的智識、才能、幽默都無從表達,只能退縮回最稚幼也最安全的微笑與傻笑」(p.18)。初上異國第一堂課的你、初在雞尾酒會上的你、初在job fair上的你,何嘗不希望現在是用中文社交,光是一個中文詞彙,你瞬間就能衍伸出好幾種開玩笑的變化?只是,現在用的是英文,你只能在暗地裡笑那些老美腦筋打結,他們看你卻更是個悶不吭聲的二楞子。

語言障礙的問題稍稍解決,等到可以找工作的時候,才發現工作簽證更是一個關卡。奔波來去,身為外國人,即便成績不錯,但是簽證的限制硬是橫亙在前。這時候,又會再一次感受到,畢竟自己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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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這本書,當然激起有志青年,從事社會改造是國家大幸,但其實也不用悟出什麼深刻道理。只是能夠了解,身旁來來去去的異國身影,也是有自己的故事,也不是那麼全然的「他們」,就已足夠。就像是身在異鄉,有時候也希望自己不只是一個籠統的、沒有個人面目的集合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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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olcoco
  • 哇,你update的還真快!

    我非常不喜歡唐諾的導讀和書評,一副教訓別人回家多讀點書再出來丟臉的嘴臉,所謂文人相輕大抵就是這回事吧?不知道是顧玉玲找他寫的,還是主辦單位文化局找的。傅月庵也曾批評唐諾的導讀文章「博而罕約,游談無根」。不過,當我知道原來他太太就是那個寫北七女三年記的朱天心,這一切就立刻有了sense..........。我反而比較喜歡張娟芬這篇簡短而有力的書評(http://cleanfor2months.blogspot.com/2008/12/blog-post_30.html

    話說,柯裕棻也有拿到這次文化局的寫作補助,靜待精彩作品出現。不過,看起來目前書的進度是這樣的:(http://blog.chinatimes.com/yufen/archive/2008/12/16/359698.html
  • Give me five! 唐諾在書後的書評我也看不下去!後來我只看每一段的第一行,還是看不下去...讀不入心啦!就是這種感覺。
    話說,當柯的助理看起來工作份量比較少。。。

    weipingli 於 2009/01/19 02:44 回覆

  • alexlu911
  • "自己是"他們."" 這一句真是點出了最根本的差異啊.

    Weiping姐跟大爺跟我一樣在苦笑嗎? XD
  • 唉唉,是啊,你在美國那麼久都苦笑了,何況我和張大爺啊。

    weipingli 於 2009/01/19 02:45 回覆

  • 雪曼
  • outstanding post.
    I do think you might be an excellent reporter.

    Additionally, new skin of your blog looks.....different :P
  • About the new skin.. i know...
    我對舊的版面膩了,可也還是找不到最適當的新版面啊。。

    weipingli 於 2009/01/22 02:51 回覆

  • Louisachang
  • 終於等到新文啦! 謝謝小平的讀後感分享. 我沒看過這本書 下次回去找來看. 顧的文筆就像妳形容的,有那種溫柔而強烈的力量, 我也很喜歡.

    We are forever the Others in "other" country/boundary. 只是還是蠻多台灣人,看不見立場角色轉換後的變化啊.
  • 書裡也有提到你給我的「八東病房」耶!
    不過我還沒看就是,我還在等待合適的心情 :P

    weipingli 於 2009/01/23 22:26 回覆

  • 悄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