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幼童在美國過著快樂的日子。按照計畫,應該就這樣愉快享受政府的「菁英留學專案」,度過十五年,長成出類拔萃的人才,然後頂著「留美學人」頭銜回國,以跳蛙的姿態,一舉越過還在科舉制度裡死命爬陡坡的同僚,變成眾方追捧的碩彥吧!

不,事實是,這個計畫失敗了。絡繹不絕地小報告送上朝廷,說是這些孩子們改穿洋人衣裝、玩洋人遊戲,甚至還跟著寄宿家庭上教堂,根本就是忘了老祖宗。在清廷的觀點來,本來派人出洋的目的,僅是學習洋人的「機藝」。換成現代的用語就是:「你給我讀書就好,其他一概都不要碰」!但這怎麼可能,尤其是這些小孩們與美國家庭朝夕相處,如何能夠不受文化影響?不過,這是今天的想法。經過一百多年的時間,我們已經熟悉文化與文化碰撞的結果。但是對於才與世界初接觸的清廷來說,也許很難體會所謂「文化交流」與「文化感染力」這種事。

最後清廷終於下令,把這些幼童(其實不應該叫「幼童」了,因為有些已長大成人)召回國。1881年,留學生與寄宿家庭們,一起舉辦了告別晚會。從1872年到1881,整個計畫進行了九年,便告夭折。

這些留學生回國後,迎接他們的又是什麼樣的場景呢?他們非但沒有在上海碼頭被套上花圈(喔,我隱約記得,在二十年前,我身為留學生的舅舅回國探親時,我好像真的還在機場幫我舅舅套上一個花圈),反而先被帶往一個以鬧鬼聞名,關閉已久的「書院」留置,還因為穿得「不合當時上海時尚」,走在路上被眾人恥笑。被召回時,就讀耶魯大學的學生黃開甲在寫給寄宿家庭的信上這樣說:「為防我們脫逃,一隊中國水兵,押送我們去上海道台衙門後面的「求知書院」。如用西方人的想像,是不能形容這被稱為學校的地方。你可能讀過土耳其人的監獄,...但與此地相比,他們真是太幸運了」(大清留美幼童記,p.139)。更慘的是,黃開甲後來回到家鄉汕頭時,還找不到家。好不容易花費一番功夫,終於找到住家時,家裡的長工居然因為來客陌生,還不讓進,無論黃開甲怎麼說都沒用。最後黃開甲只好大聲叫喚:「爸~媽~」,把爹娘吼出來相見。最後結果,應該還是相見歡了吧。

1881年,留美幼童回國時的景象很淒涼。讓我覺得有趣的是,時隔五十年,整個對待歸國學人的態度卻是大變。我想到的是在錢鐘書「圍城」一書裡,1937年主角方鴻漸「學成歸國」(事實上,他是用錢買了一個假博士)時,不但父老登報大肆宣揚,返鄉時還有記者前來報導,儼然名人派勢。而依書裡的形容,當時的中上人家莫不崇洋,更有人喜愛講話夾雜著洋文以顯與眾不同。錢鐘書說這樣的人「喜歡中國話裡夾無謂的英文字,他並無中文難達的新意,需要借英文來講,所以他說話裡嵌的英文字,還比不得嘴裡嵌的金牙,因為金牙不僅裝點,尚可使用,只好比牙縫裡嵌的肉屑,表示飯菜吃得好,此外全無用處」(圍城,輔新版,p.36)。短短五十年,洋腔洋調已成時尚,而士大夫的「孔孟氣節」,只成了過時的思想。

人常說思想的轉變需要漫長時間,那這五十年從仇洋到崇洋,又算是快還是慢呢?我們常說我們現在處於一個變化迅速的時代,有時不知如何定位,那麼身在清末民初世局倏變的人,又是怎麼樣調適外在與內在的轉變?又是怎麼找到自己的定位?

對於清末那一百二十名幼童來說,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應對之道,也影響了其後命運。有些人即便剛開始時再怎麼不適應,還是很快地找到在世局中可以貢獻所學之處,並且很快地學會中國世事人情,在多變的政局中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例如唐紹儀,成為中華民國的第一任總理(唐紹儀這個名字,歷史課本稍有提過,但只出現一兩次,且多半與袁世凱連在一起。我因為這樣而以為唐是袁的傀儡,看了這本書後才知道唐其實支持共和政體,此後並與袁決裂。我之前的無知與誤會真是對不起唐先生了)。有些則在工程界孜孜努力,例如大家都知道的詹天佑,也有許多人在甲午戰爭時犧牲了。還有些人又回到美國完成學業,並為華工的權益奔走。看著這些幼童的命運,比對他們幼時、青年、以致老年的照片,真是有種世事滄桑之感。

隨著時間推移,這些幼童或許漸漸退出歷史舞台,不過留學之風並未因此歇息。如前所述,庚子賠款後開啟了另一批留學風,諸如胡適、趙元任,都是庚子公費生。除了中央之外,地方也勤於派人出洋留學,目的地除了美國外,還廣及日本與歐洲(其實在第一批留美公費生同時,李鴻章亦曾派遣學生前往歐洲)。如書中所述,大清王朝最後幾年,一瞬間風氣大開。於是,我們又看到郁達夫悲憤的留學生吶喊以及徐志摩快樂的遊學生活,以致陳之藩慨嘆「失根的蘭花」。出洋之風不曾稍歇,於是,至今還有眾多留學生,前仆後繼在電腦前寫著blog,寫著斑斑的放洋血淚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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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大清留美幼童記」一書的資料:
作者:錢綱、胡勁草
出版社:中華書局
出版年份:2003年初版,2005年再版

我是在唐山書局買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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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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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quaapple
  • 你也可以集結出版一本「大台灣留美人妻記」阿<br />
    挖哈哈~我一定會買的
  • james
  • 不知道妳有沒有看過胡適的留學日記<br />
    裡面紀錄了他在美國七年的留學生涯 也滿有趣的<br />
    <br />
    說實在真正到過美國讀書後<br />
    對他們第一代留學生簡直佩服到五體投地<br />
    我可以想像出他們當年文化衝擊之大(剛到美國時還留辮子)<br />
    但他們大多不出幾年就在美國學業出眾<br />
    特別是像趙元任(庚款榜眼) 在美國同學間被視為神童<br />
    胡適當然也是最傑出的一位<br />
    以前因為崇拜胡適 一直很想進哥大(據說哥大總圖還保有一幅胡適畫像)<br />
    <br />
    另外以我們法學界來說 王寵惠是耶魯法學院的博士<br />
    他一個外國人翻譯成英文的德國民法典竟然可以在美國學界被使用了超過六十年<br />
    <br />
    他們這些人的英文怎麼可以唸到這麼好?真的只是因為年紀小嗎?<br />
    <br />
  • weipingli
  • 我一直很想看胡適的留學日記,這次回台灣,無論是台大或師大的政大書城、誠品,或是<br />
    聯經,都找不到!我看可能要在圖書館才能借得到了。<br />
    我也是很困惑,為何民初這些學者英文這麼好,甚至不只英文好,還可精通法文與德文。<br />
    不知道有沒有學者留下像是「我如何學外語」之類的記述。<br />
    <br />
    (又,我剛查了清末民初翻譯大師辜鴻銘的資料,發現他媽媽其實是葡萄牙人。再說林語<br />
    堂,雖然十七歲進大學英文系,可他的父親是牧師,他從小就在教會裡,不知是不是從小<br />
    就接觸英文。再說更近一點,大家熟悉的馬漢寶老師好了(這樣會不會跳躍太快?)馬老<br />
    師英文也很好啊,我有次機會拜讀馬老師父親寫書的書,提到他對馬老師的教育,也是在<br />
    上海時,從小就讓馬老師跟著洋人學習英文)
  • C. Seetoo
  • 請見超連結。就時代而言,我的曾祖父,剛好比胡適、趙元任這些人出國的年代稍早(但<br />
    沒有早很多,他1914年學士畢業),他一開始是自費唸中學,後來家中接濟中斷才拿了大<br />
    清朝的末代公費唸大學,中間還有轉過系。我看過他在「波士頓機器大學堂」寫的學士論<br />
    文影本,那個年代沒有打字機,真的是靠手中的一枝筆完成那篇論文。是那種極其典雅的<br />
    花體英文字,現在美國一般大眾,甚至學校裡的教授,也很少用這種花體字來書寫了。我<br />
    家裡的其它長輩也有留學美國者,比方說我祖母的一個哥哥,就是胡適在哥大教育系的前<br />
    後期,後來跟著晏陽初,下鄉去搞普及教育。當然,我祖母家裡也是廣東人,在中國近代<br />
    史上佔有極重要地位的一大家族。<br />
    在那個年代的留學生可能未曾預料到的是:他們早年在國外的經歷,會對下一代、甚至下<br />
    兩三代都會造成深刻的影響,即使這種影響隱而不顯。比方說,廣東麻將天下聞名,但我<br />
    那已過世的祖父卻不打麻將,而打橋牌。他認為麻將是一種「展現中國人自私自利個性」<br />
    的牌戲,因此不屑為之,改打「有團隊合作精神」的橋牌。我曾祖父用來寫論文的花體英<br />
    文字,我祖父也很拿手,當他後來去韓國戰場當翻譯官時,寫給我祖母的家書,也是用這<br />
    種花體英文字。而我們家的留學生,從工程到企管然後再到法律,似乎也是中國長期革命<br />
    的縮影。
  • weipingli
  • 啊我知道那種花體字,曾在老照片裡看過。那是那時候的風尚嗎?現在很少看到有人寫那<br />
    種漂亮的字了,連外國教授都很少見他們寫過。<br />
    所以..你的祖父母是用英文通信啊?
  • C. Seetoo
  • 我的祖父母都是家裡非常開通或「洋派」,所以他們雖然沒有出國留學,但是從中學起就<br />
    唸了非常知名的教會學校(現在都不存在了,僅留下名字供人憑弔而已)。我猜,這種教<br />
    會學校大概從學生年紀小的時候就安排了大量的英文課,授課的都是來自美國的傳教士,<br />
    那時候不講「政教分離」這套,中國的教育部大概也不太干涉這種教會中大學的課程內<br />
    容。所以,我的祖父母通信會用英文,可能也是很正常的事。還是因為身處戰地,用英文<br />
    寫家信可以避免很多瓜田李下的麻煩?就不得而知了!<br />
    回到適應環境的問題上,我覺得那個年代留學的人少,交通與通訊科技遠不如現在發達,<br />
    每個人都得逼自己去融入異鄉的文化,直到自己(至少在外表上)被同化進入那個異鄉。<br />
    現在的話,假設你是在加州灣區,有大華超市、有龐大的台灣人社區、有中時聯合電子<br />
    報、有空運的數字週刊,衛星電視也有台灣的節目內容,大可以關起門來繼續過自己的台<br />
    灣日子,誰還會以那種「退一步即無死所」的心情去學習異鄉的一切?所以前人的語文程<br />
    度好,也就不足為奇了!<br />
  • passer
  • 看到那麼有內涵的討論..晃進來看了一下下..<br />
    各位前輩的親戚都好像國三歷史課本才會出現的人家耶..<br />
    真了不起~<br />
    有機會可以把信po出來,讓大家驚嘆一下吧!!!
  • weipingli
  • m。雖然Seetoo家有很多歷史故事,可是祖父母的家書通信可是私事啊,尊重長輩及家族<br />
    的隱私吧~ ^^<br />
    <br />
  • James
  • 胡適留學日記之前遠流有出版過 不過我猜早就絕版了
    我現在正在看的是李敖編的胡適選集 裡面收錄了胡適在康乃爾留學時代的日記 這本書厚厚一大本卻很便宜不到三百塊 妳下次回台灣可以買來看看 我覺得內容很有趣 這本書目前書店應該都找得到!!
  • 謝謝。的確,現在在台灣書店裡最常見的大概就是這本啊~

    weipingli 於 2008/09/08 03:12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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